雷爱民:伤逝——追忆我的父亲
发布时间 : 2022-11-03

       雷爱民


       父亲走了整整一个月,我的记忆依然停留在回家奔丧时看到他的最后一面:他躺在棺材里,穿着老式的寿衣,面色苍白,形销骨立……周围的亲人哭成一片,大家都知道,这是看他的最后机会了,此后,就将合上棺木,准备出殡……由于我被要求帮着拉住一根悬在棺口的测量线,所以我大体上只能看到父亲的头,以及他瘦得不成人形的身体——在我的记忆中,父亲其实一直比较高大,或许是年幼时候形成的印象,他是那么健壮、魁梧,可是,生命的尽头,他竟是如此消瘦——数年的疾病已经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,他与我最初的记忆完全无法对上,但是,我知道,这还是我的父亲,走到生命尽头的父亲…… 


   就在两个多月前,我非常敬重的师长——胡军教授去世,没想到一个多月后,父亲也离开了人世。胡老师去世与父亲去世都出乎意料,胡老师身体健康,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离世——而父亲去世,则是在久病多年、最后瘫痪在床,完全失去了自理能力、语言能力后,仍然顽强地活到了2022年10月2日晚。父亲去世,我们家人其实都有心理准备,但是,在没有严重恶化之前,我、母亲、妹妹都没有提到父亲去世的事情。尽管我自己从事了多年的生死学与生死教育研究,但是,如何与母亲、妹妹谈论父亲的死亡,其实我一直不知道如何开口,或者说根本没有想过如何谈论此事,尤其是母亲,她尽心竭力地照顾父亲,她只想留住他,哪怕父亲已经无法与他有任何有效的互动,眼看着父亲的生命在慢慢地逝去。父亲去世后,母亲发现,一些基本的丧葬用品都没有准备……我不得不承认,死亡的认知是艰难的,死亡的交流更是如此,亲人之间尤其困难,哪怕我对自己的死亡有一些理解和信念,但是,面对亲人的离开,却依然无法做到坦然、或者顺畅地沟通,哪怕我设想了无数的场景,也准备了无数的措词,最终都有些苍白无力,或者说不出口。


   父亲的一生,十分不易,最后十几年,一直被疾病困扰,他突发的两次脑溢血,让他完全失去了生命的自控能力。第一次脑溢血时,他恢复得还可以,基本上可以做到生活自理,但是,非常遗憾的是,高血压导致的第二次脑溢血,使他完全失去了生命的自控力,他出院后,回到家里,只能长期卧床,语言能力尽失,生活完全依赖于母亲的照顾。起初,母亲还怀着较大的希望,希望能够帮助父亲恢复到生活自理的状态,可是,正如出院时医生的预言,父亲以后恐怕只能瘫痪在床了,最后,他真的只能长期局限在那狭窄的空间之上了——术后恢复几乎完全无效。当然了,正是由于母亲没有放弃过救治希望,所以她只要听到有什么治疗方法,都会让父亲去试试,直到最后,她也相信了:或许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……疾病就是如此无情,医学的功效也有限,疾病不会给人们留下悬念和转圜的余地,身体机能一旦失去,就可能没有机会了。健康的人体会不到疾病的恐怖和痛苦,更不能理解疾病夺走生命的无情,但是,谁也无法回避疾病,就像谁也无法逃避死亡一样,我们通常只有失去了健康,才知道健康之重要!


   父亲生病后,由于求学和工作等缘故,照顾父亲的重任一直是母亲在承担,我跟妹妹长期在外工作,很难说尽了照顾的义务,尤其是我,回去的时间都不多,无论如何,我都应该感到愧疚……父亲走了,我不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想的,由于生命无常,死亡无法预料,被严苛的请假审批制度限制,父亲去世前我都没有能力回去,这种痛苦令人身心俱疲,几乎无力去愤怒,等我回到湖南老家时,父亲已经走了快一天了……父亲临终时,我不在身边,这种终身的遗憾,大概是难以用语言说清的,我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,尤其是得到消息后的那个晚上,整夜无眠,脑海里一直是母亲和妹妹电话里的哭泣声……我一直在想,父亲真的走了吗?他去哪里了?我怎么还在这里?


   父亲是一个简单的人,他大概不太懂人情世故,很容易相信他人,他愿意帮助他人,无事的时候,自己有些小爱好,比如拉个二胡,哼个小曲,甚至我还见过他的素描画。听说父亲在上学时,也是学校里非常积极的文娱分子,后来由于一些原因影响,毕业后没有顺利接班,所以只能自谋出路。但是,尽管生活不易,他还是那个样子,遇到人多的时候,就开始与人攀谈,有说有笑,人群中那个说话声音最大的人,笑得最起劲的人,一定是他。在我的记忆中,父亲似乎总有使不完的劲,他的力气非常大,丝毫看不出他那曾经拿过乐器的手……


  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我爱上了书法,一有时间就在纸上写和划,有时候上课或者有机会写字,我都会写上几个、甚至几页,根本停不下来,课上不知情的老师,还一直以为我在认真地做笔记,其实,我只是在写字,写我听到的、我觉得有意思的字,这也成了我的一个习惯。这个习惯伴随着一个印象,那就是我有一支非常老旧的钢笔,而且,是非常奇怪的专为书法写作而制作的笔,暗黄色,外表已经被磨得泛白了,充满墨水,却异常好用。这支笔多年前我一直带着,现在不知道去哪了,应该没有丢,或许保存在某个地方——直到父亲的葬礼上,我才突然意识到:这支笔原来是他送我的——“礼物”。我也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送的了,反正就是有些模糊的印象,有一天,他回到家里,神神秘秘地递给我一个东西,我接过一看,就是那支旧钢笔——他好像什么也没有说,更没有介绍过这支旧笔,我也不知道笔的来历,权当是他以前用过的吧,现在传给了我……记得最后,他只是笑了笑,就走了。


   我跟父亲平时话不多,也不知道为什么,总是不知道说什么,多年来,父子之间并没有太多深入的交流,也许是我很小就上学住校了,父母难得见面,后来我一直在外面上学、工作,与父亲见面的机会更少,也许还有其它原因……但是,直到最后一刻,我才惶恐地发现:我已经无话可说了,因为我连跟他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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